绪 论



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深深眷恋著中国。那苍黄,那殷红,那蔚蓝,是我永远挥之不去的梦。

看待自己的历史,可以有三种角度:以己观之,以人观之,以道观之。

国门未开之时,唯一的历史观是以己观之,史论褒贬,均是自己比照自己,如《史记》及後 世各代史。

近代东西方接触後,发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便引发了以人观之。这里说的不是比较史学, 乃是一种批判精神,如台湾著名作家柏杨的《中国人史纲》和大陆电视政论片《河殇》。

人类不是宇宙中一个孤立的存在。冥冥天道对人类生存方式的预设和介入,正像阳光、大地、 空气之於人类,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上帝以各种方式干预人类历史,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宗教 信条。英国著名史学家汤因比就谈到,历史是一种天命,一种唯由自由的人类聆听和回应的 天启--简言之,历史是上帝与人类之间的交往。人类面临的每一种挑战,都可以视为上帝的 召唤,也可以视为魔鬼的诱惑。1 我37岁皈依上帝,这一信仰在历史领域,一如在自然界, 并没有教给我甚 深不可测的原理,它只是向我展现了原先熟视无睹的一些浅显事实,比如 我看见了,正像自然规律是天道在自然界的运作,历史规律亦不过是天道在人世间的运作--尽 管自由的人类似乎具有悖逆天道的能力,到头来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当我循著上帝的启 示--彷佛古老的“天人互动说",观察中国历史和文化时,一条令人惊叹的清晰脉络、一根 人神关系的主轴,在纷纭浩瀚的史实背後出现了。

我发现,一种民族文化中人与神的关系,决定著该民族的心灵状态,决定著该民族人与人的 关系。换言之,一个民族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异族,取决於它如何面对上帝,尽管它对 这个最终决定自身行为准则的信仰内核往往毫无意识。美国著名政治学家亨廷顿说二十一世 纪人类的冲突是不同文化的冲突,其实是不同信仰内核即不同人神关系的冲突。2 文化的差异 起因于信仰内核的差异,历史的歧途兆端于信仰内核的歧途。在内核上失之毫厘,在历史中 差之千里。


以道观之,中国历史有四个阶段:敬虔时代,智慧时代,人本时代,回归时代。

敬虔时代:西周以先,中华民族有一个敬虔道统,孔子称为“大道之行"。那时“人神不 杂",人将神当作神来敬畏,深知自己为有罪有限的人,不失恭谨谦卑。这一道统的源头, 广见于上古时代的传说。这些传说虽几经後人编篡,人神关系的密契风貌依然羽羽如生。奇 妙在於,这些传说与《圣经.创世记》一至十一章人类初期共同史的记载,条缕相连,交相 辉映。

智慧时代:传说禹的儿子启继承帝位之後,曾三次乘龙上天,盗取天帝九歌,在千仞峰巅为 自己演奏。这是从“人神不杂"到“人神同位"--“你们便如神"3 的恶兆。据《史记》载, 到周幽王时,龙涎怪胎褒姒“一笑倾国",从此天下大乱,血泪春秋。大道既隐,智慧便取 代了敬畏,功利取代了公义,德失了道,亦成为一霸天下、一统江山的工具。诸子百家纷纷 解说并试图挽救这个突如其来的分崩离析,可“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中国人 自相残杀了五百多年,才由秦始皇重新统一--不过再也不是统一于神州敬虔道统,而是统一 于残酷的人治-专制。

人本时代:从汉朝到清朝,神州基本上变成“人州",一个个号称“真龙天子"的皇帝,俨 然窃取了上帝的尊荣和权威。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说,这个人的私意,对中国人来说就像 天灾一样不可抗拒 4 --岂只是天灾;当一个有罪有限的人可以无法无天时,当人民不再敬畏 神、只敬畏这个人时,神州大地怎能不屡遭蹂躏和戏弄?怎能不满了罪恶和倾轧?怎能不陷 入自残自孽的恶梦里?

回归时代:近代列强的炮声,送来了鸦片、科学、民主和基督教。依然睡意惺忪的中国在这 个西洋万花筒前一时惊呆了,随即极不情愿地被抛入了一个充满艰险和颠覆的“三千年未有 之天地大变局"5。自那时起,再也没有一个词像“西方"这个词一样令中国人爱憎交加、百 感交集了。西方是极乐天堂,西方是魔窟地狱。愤恨著去学,谩骂著去就。洋务运动-经济改 革,维新变法-民主政治,文化改造-心灵重建,轮翻尝试,由浅入深,只是至今还不甚明了: 正像传统的中国社会是一个有机整体,传统的西方经济、政治、信仰也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有 机体,其内核是以基督教文明为内涵、神圣而密契的人神关系。中国的经济腾飞正在带来不 断加深的政治和精神危机,追根究底是由於中国缺乏这样一种神圣信仰内核。令人欣慰的是, 今天遍布海内外、数以千万记的中国人,开始以虔诚和牺牲,为中华民族重塑这样一颗神圣 灵魂。


观察中国需要区分两种真实:历史真实与文化真实。

一个人的肉体状态(体态)和心灵状态(心态)是不同的。历史真实构成中国的肉体,充满 了罪恶与苦难;文化真实构成中国的灵魂,充满了礼仪与道德。

外国人读到中国的文化真实,於是誉之为礼仪之邦。中国人忍受了历史真实,於是叹之为罪 孽深重。

肉体与灵魂之间产生痛苦的互动:当肉体沦入罪恶中,灵魂承担罪恶的重负。肉体犯罪,灵 魂负罪。肉体堕落时,灵魂寻求拯救。每一个堕落的肉体中,都内含著一颗渴望拯救的灵魂。 於是“乱世出思想":春秋战国出了诸子百家,魏晋南北朝佛学大发展,五代十国宋辽夏金 兴起了理学。

只是思想不能消除罪恶,不能代替上帝在人心中履行公义。人心按其本性不能没有公义良善 的上帝。儒家企图以人的内在良知代替上帝,将希望寄托於人本意识的自觉自省,不能不表 现出历史性的软弱无能,最终成为人治专制历史的粉饰。佛学彷佛填补了儒家缺乏形而上神 圣本体的空白,实际上并没有形成一个明确坚实的信仰内核,仍是变相的泛神论或无神论, 其方法不能不依旧落入自修独善的人本巢穴,其内涵不能不依旧是一种思想,诚如佛祖所言, 一种“智慧的宗教"。

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中国人既是因著离弃上帝、“大道既隐"而堕落,那么除了回归上帝、 “大道之行"以外,别无拯救。不管是堕落的智慧者,还是堕落者的智慧,一切注定是徒劳 无力乃至自欺欺人的挣扎。在肉体与灵魂、历史与文化的互动中,前者一次又一次嘲弄著後 者。


把握中国历史脉动的一个关键词是“道"。

道是一个真正属於神州自己的形而上学和信仰对象。古希腊的逻各斯(Logos),中文译成 道;《圣经》将耶和华称为逻各斯,中文也译成道。逻各斯、耶和华、道,表达了古老的一 神论文明通义,共同指向那创造、支配万物的主宰。6

春秋以降的神州“大道既隐",道自然被排除在人本主义主流之外。孔子鉴於“无道"已成 事实,便退而求其次,“倡德"以行拯救。老子却看出“无道"则“无救",他全然否定了 人凭一己道德和智慧自为自救的可能性,只执著于黄帝三代无为顺道、入道而休的先祖道统, 故後人称为“黄老之说"。

於是神州历史有一奇异景观:春秋道隐之後的两千多年间,举凡大治中兴年代,均是尊崇“黄 老之说",无为顺道。

文景之治:文帝刘恒、景帝刘启、窦太后、丞相陈平和曹参,都酷爱黄老之说,熟读《老 子》一书。

光武中兴:刘秀虽然熟悉儒家经典,行事却循黄老之说,效法文帝,实行“柔道治国"。

贞观之治:唐太宗李世民以老子为世祖,志尚清静,纯朴简约,敬虔祭祀。

开元之治:唐玄宗李隆基再度崇尚天道,广开道学,亲注《老子》,下诏令一切士庶之家必备。 後来满清康熙年间原始古朴、清省简单的统治风格,也极靠近黄老之说。

反之,从大治天下滑向大乱天下,常常兆因於弃道。文景之治断送在抑道崇儒的汉武帝手里。 光武之後,明章二帝以儒治国,渐渐步入宦官、外戚、党锢的败乱不归路。贞观之後,武则 天尊佛为国教。开元之後,韩愈等举儒修德,唐朝进入衰败期。7

道何以神奇?“太初有道,道就是上帝"。8 道、天、上帝,原本都是神州先祖指称宇宙造 化主的信仰用语,後人只对道作学术研究,是反其道而行之。道似乎突出了造化者向著人的 一面,如言说教化:“道之出口"或“不言之教";9如普育光照:“生命在 里头,这生命 是人的光"。10这一面的极至,自然是“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满了恩典和真理"。11 这正是耶稣。令人诧异的是,老子论道时反复提到的那位“道的化身"圣人,其一反人间常态 的性情风貌,处处与《圣经》记述的耶稣相契合。中国著名学者林语堂说:“老子与耶稣在精 神上是兄弟"。12近代以来惊醒、激励、引导中国人的欧美基督教文列国,其文明基石恰恰也 是耶稣这个人;其富强、科学、民主与信仰之间不可分割的生命一体性(这种一体性一直被东 方效仿者们所忽略)之灵魂--神圣而密契的人神关系,正是耶稣带来的。

人神关系以上帝道成肉身俯就人类而达到密契的顶点。

神州先祖事天、顺道、信上帝的敬虔道统二十一世纪之再现与升华,一个具有神圣信仰内核、 具有生命一体性的现代化中国,断不能回避耶稣这个名字了。

一定有人认为两者毫不相干甚至格格不入--毫不奇怪,作为这五十年瞬间狭隘文化意识形态的 产物,今日国人(不仅大陆人也包括台湾人)对蕴涵深邃的神州古道和基督文明都太生疏了。

国人啊,你以为你可以只要西方的富强而不要民主,或者可以只要富强、民主而不要上帝, 你悲惨地大错特错了!

你的灵魂不是在窒息中颤抖吗?为甚么不敢正视它?为甚么不肯向上帝忏悔?为甚么非要等到 天火再一次烧得你焦头烂额?

不!你那颤抖的灵魂分明在苏醒,每一分每一秒,正蹒跚著靠近上帝。 於是上帝走向你……

黄河一直以为,她的故乡是黄土高原,和日夜拥抱著她的黄土地。
後来她发现自己的故乡是大海,那一刻,浩瀚的蔚蓝色令她激动不已。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海牵著她的手来到天的脚下,说:你看,这才是咱们的故乡,蔚蓝 色的源头。



    注释:

  1. 汤因比:《历史研究》下卷,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87年版,1532-1534页。

  2. Samuel Huntington,“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1996。

  3. 《圣经.创世记》三章五节。

  4. 费正清:《中国新史》,台北正中书局1994年版70页。

  5. 李鸿章、严复、郭嵩焘等人语,见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香港中文大学1979年版1页。

  6. 北京大学哲学系:《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商务印数馆1981年版22页;《圣经》中文版约 翰福音一章一节。

  7. 详见本书第三部“人本时代"。

  8. 《圣经》约翰福音1章1节。

  9. 《老子》35、43章。

  10. 《圣经》约翰福音1章4节。

  11. 《圣经》约翰福音1章14节。

  12. 林语堂:《信仰之旅》,台北中文版24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