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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在、无限、永恒对人意谓著什么? 永恒、无限、自在,这些词人人都不陌生,喜欢哲学的人更是熟悉。然而,一个人在 使用这些词时,是否明白它对自己的意谓呢? 以“道”为例──你可以将“道”换成任何一个你认为表示“自在、永恒、无限”的 概念──当你说“道是无限”的时候,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极有限,却正在他之内谈论他? 当你说“道是永恒”的时候,你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只是一瞬间,且正在他里面短暂 得几乎不存在一样? 当你说“道是自在”的时候,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是“他在”的,且离开了自在者实 际上就不能存活? 当你说“道是万物之母”的时候,你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也是他的儿女,却常常不认 他不敬他? 一句话,当我们研究著述有关永恒、无限、自在的“对象”时,我们在他面前是否清 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藐小、无知、有限、短暂,从而向著那“对象”生出敬畏、谦卑、赞叹、感 激的心来?或是仍像一般的研究著述时那样自得自信、无动于衷?如果是这样,就可以断定你 并没有真正看见那自在、永恒、无限的存在,你只是面对一个假存在的概念而已。 一个研究者若真正看到了永恒无限的自在者,一定会时不时停下来,像老子那样感慨 赞叹:无尽的能力啊,至高的恩德啊,奇妙又奇妙啊,我难以说明啊,多言数穷啊!此时, “研究者”自然又是“信仰者”了。 二、以自在、无限、永恒为“研究对象”,是一个悖论 研究过程,首先是人的理性能力将被研究的事物对象化,然后才能开始研究。这就像 一个人要想端详什么东西,先要把它放在眼睛对面才行。这又像一个婴儿,用手抓住甚麽, 然后去吮它。但是,像被称为神、道、上帝这样具有永恒、无限和自在性质的存在,人的理 性能力根本不可能将他完全放在对面,更不能抓在手里。因为人是在他创造、养育、爱抚的 恩德里面活著! 然而,人的理性能力的僭越性或荒诞性就在于,它一定要把一切它所能想象到的存在 都对象化,且非对象化不能研究。哲学家们其实早已意识到了这个悖论,无奈荒诞性似乎是 理性能力的本能,理性本身意识到了也没有用。 将这个悖论极为明确化的,是德国哲学家康德。他指出人的理性能力会导致二律背反, 说它总是追究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中去。它内含著无限的冲动,却只有有限的能力,经常 使自己陷入晦涩不明、纠缠不清的烂泥塘中。所以,在有限的“此岸世界”中,人的理性能 力是有效的工具;但对无限的“彼岸世界”来说,人的理性是力不从心的,只有靠信仰才行。 显然,康德所讲的“彼岸世界”,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乃是内含著我们这个“此岸世界” 的、永恒无限自在的巨大真实存在而已。所谓理性能力达不到,其实是因为,理性能力本来 是在这个真实巨大的世界里面得以存活,根本无法将其对象化;而不能真正的对象化,理性 能力就是瞎子。1 以罗素、艾耶尔和维特根斯坦为首的逻辑实证主义,从消极的一面证实了这个问题。 他们以人的理性能力为绝对的尺度,反对研究一切诸如无限、永恒、自在这类形而上学的东 西,宣称这是无意义的。有一点他们说对了,就是理性能力不能把握这一类的存在,既不能 证实,也不能证伪。然而他们另一点是错了,那就是,以为凡是理性能力不能对象化、不能 把握的,就是无意义的;而只要理性能力不去谈论它们,仿佛问题就解决了,它们就不存在 了。仅就这一点来说,这是“理性主义者”的愚蠢。他们自己的情感、灵魂和整个人类的心 灵历程,很快就把他们这一点淹没了。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倒是提出过一个积极的见解。他说,我们要想确切知道一个东 西,而不受理性能力的限制,即不受自以为是的思想观点的左右,就不应当去分析它,而是 进入它,即不是将它对象化,而是与它溶为一体,不是将它做“生物的解剖”,而是体验它 那完整的生命。这时,使用的就不是理性能力,而是直觉。后来人们称柏格森是直觉主义或 生命哲学。然而可惜的是,这个哲学并没有在人们的哲学思考中发生大的效应,倒是在文学 界引起一场哄动,柏格森因此得了诺贝尔文学奖。2 三、流浪者的回归 显然,不能独立于永恒无限自在者之外的人,其有限的理性能力若企图将自在者“对 象化”,就是“闹独立性”。这种努力实际上是不合乎理性的,是注定要失败的。 柏格森以直觉进入对象的方法,是一个很好的启发。但他讲的仍是一般事物。对于自 在者Jehovah来说,第一要紧的,还不是进入,乃是要悔悟。因我们本来在他里面,人的理性 能力却妄图去把握他,以自己为尺度衡量他,这是愚蠢如瞎子的行为,又是不肖如逆子的行 为。假如一个人从小被教育说,他没有父母,他也自以为没有父母,确信自己是不知为甚麽 偶然出现的,那么他便真的没有父母吗?他的父母不是依然会呼唤他:“你在哪里”?(创3:9)? 叛逆的责任虽然不在他,悔悟、回归却是他的责任。他当下面临的难题是,使用既有的知识不 能将自己判断清楚。他最好听从亲生父母远远传来的呼唤声,浪子归家。 为什么说理性能力把自在者Jehovah"对象化",是反理性的呢?因为真正的理性,应当 清楚地知道自身能力的有限性,也当知道在自己之外,人还有情感和灵性的存在,还有许多 自己所不知的存在。这样,理性就达到了一个成熟豁达的地步,就会将自己那放荡不羁的能 力,从以往的僭越中退回来,谦卑地坐下、安息,并与灵性、情感以及生命的全部要素一起, 全身心地感受“此时此刻"就在自在者Jehovah之内的平静、安稳、真实、完美。这就叫悔悟、 归回。这就叫“复归其明”,“复守其母”,“复归其根”(52:3,5;16:2);这就叫“ 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28:2,4,6);这就叫“知止不殆,可以长 久”(44:3;32:4)。 当人类始祖背逆神,吞吃智慧果,以便自己能像神一样来判断是非善恶时,神的第一 句话是呼唤他们归回 创3:9)。当耶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向世人所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应当悔改”(太4:17)!差不多与老子同时代的大先知以赛亚也说:“你们得救在于 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于平静安稳。你们竟自不肯”(赛30:15)!这不正像亲生父母对游 荡不归、逞能不已、悖逆不肖的儿女们的热切召唤吗! 注释: 1. 参见康德《形而上学导论》等。 2. 洪谦主编《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参见134-14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