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拾遗



(一)

  《河殇》创作群以总撰稿人苏晓康、王鲁湘和导演夏骏为首,包括撰稿人张钢、谢选骏 和我,顾问金观涛、厉以宁,以及在各集中做主题发言的王军涛、包遵信、郑义、张炜、冯 天瑜等人。这些人分别来自文学、哲学、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和文化学等领域,原属于 不同的“文化圈子”,不同程度地代表着当时的各种较新思潮。比如,苏晓康的批判现实主 义报告文学已引起轰动,郑义、张炜的《老井》和《古船》是文学寻根和文化反省的力作, 金观涛的中国历史超稳定结构之说余波未尽,王鲁湘、谢选骏的文学批评和神话研究初露头 角,冯天瑜是很有成就的中年史学家,厉以宁是中国最坚定、最系统的改革派经济学家,张 钢则置身于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实际进程中,王军涛主持《经济学周报》并与陈子明共办民 间独立文化实体,包遵信继与金观涛创办《走向未来》丛书之后,又办了《文化哲学》丛书 、《文化译业》和《太平洋论坛》杂志,我则一直从事人的哲学和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研究。

(二)

  《河殇》创作群的成分是庞杂的,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理念将他们联结起来,这个基本理 念始终贯穿于《河殇》之中,就是严厉的自我批判。

  《河殇》将中国的传统文化与社会主义现实视为一个一脉相承、不可分割的统一批判对 象,同时,作者又将自己视为与这个批判对象血肉相连、休戚与共的存在主体。这样,批判 也就是自我批判,而不是敌对者或旁观者的责难;现实的自我批判也就是历史的自我反省, 而不仅仅是不同政见的张扬。这种现实与历史的合一、批判对象与批判者的合一,奠定了《河 殇》自我批判的基调,其优点与缺点概出于此。

(三)

  在这里,我想介绍一下自我批判理念的形成过程。苏晓康和张钢人已在美国,我只谈谈 王鲁湘、谢选骏和我自己。

  王鲁湘先修哲学,后修文论。此人既优雅又纯朴,学识丰富,思路敏捷。我们住的很近 ,来往较多。我感觉到在他身上,对历史的依恋感与痛惜感,对现实的参与感与失落感,复 杂地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他自称是“失去家园的漂泊者”。他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代” 的归属感,因而他们的生命都有一个家园。我呢?我的同龄人呢?我们无法归类,我们失去 了“代”,我们成了这片大陆上无法在历史中找到一个扎实位置的漂泊者。在《河殇》第三 集“灵光”中,我们看到王鲁湘赞美汉朝那来自波斯的石狮,唐代那雍容大度的卢舍那雕像; 他还赞美那绵延万里的丝绸之路,那绵延千年的对佛教的吸收同化。然而,此后,他看到文 明萎缩了,在文明悠久、文物繁盛的中原古地,历史的沉积物比比皆是,到处游荡着古老的 幽灵。直到今天,中国人将它们挖掘出来,自豪一番,又招徕西方来客,赚些钱财,充些荣 耀。在这里,我们不是可以看到一个现代中国人对历史的深沉之爱吗?不是可以听到深情的 痛古的自责与反省吗?顺便说一句,王鲁湘酷爱古代诗词歌赋和画画艺术,前年被公安部释 放之后,便以闲暇搞些书法篆刻之类。这倒应了五年前他写的一首小诗:

        山,那边是海,
        海,那边是岸,
        岸上有条小路,通向竹林,
        竹林无边无际,
        无边无际的竹林深处,
        有一道篱笆,
        篱笆,
        围出了一片小小的乐土,
        乐土,
        就是我的家。

  关于王鲁湘的历史感,还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件事是他在第六集结尾黄河入海时那些 警句般的句子中加了这样一句:“黄河必须保持来自高原的百折不挠的意志与冲动。”第二 件事是,他在一篇文章中说,“远志明说中国的希望在于被世界唤醒的中国人,我情愿加上 几个字:中国的希望在于被世界与历史共同唤醒的中国人。添上这几个字的意义在于,中国 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需要了解世界,同时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需要了解自己的历史。”

(四)

  谢选骏与我同住一院,常常吃喝不分。他搞文化研究,充满灵气,凭着这灵气,追究问 题很深刻,有时深到不能返身出来,便显得有些怪癖,所以开会时如不聊天,一定走神,常 令主持人厌烦。他写了厚厚的几本书,如《荒漠甘泉》、《神话与民族精神》和《空寂的神 殿》等,都颇具才气。《河殇》中关于长城、黄河、龙的议论,都先见于他的着述中。

  如果说王鲁湘的自我批判理念富有历史感,那么谢选骏则是一种文化的自我批判。他把 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称作黄河文化,这种文化一方面表现为当权者对人民的恩威并济和反覆 无常,这也正是黄河千百年来的秉性;另一方面,人民则养成了另外两种坏的性格,即受虐 心态和对恶势力的崇拜敬畏,以此作为无能为力时精神上的藏身洞穴。他说,“黄河的不可 制服的存在,对人是一项灾难。但人是奇妙的,他会奋起反抗,当反抗无济于事时,他的努 力转向了,他把抵抗解释成一桩愚笨的事,而把屈从化为一项美德,以此来安慰自己受到彻 底伤害而无法复原的心灵。”很难说,在谢选骏的理念中,更主要的成份是对中国人的理解 与谅解呢,还是揭露与批判,抑或只是深深的哀叹?我只清楚地记得,当一九八九年六月三 日深夜,我把他们夫妇从睡梦中敲醒时,他那若有所失的样子。按他的上述观念,屠杀并不 奇怪,但奇怪的是,六月三日下午我们和王鲁湘三人同去天安门广场时,谢选骏却肯定地说 ,不会屠杀。现在我明白,理性是一回事,善良是另一回事,善良的人无法只依着冷酷的理 性去思考和行事。谢选骏在“六四”之后,为了快要分娩的妻子而被迫自首,我和苏晓康在 巴黎得知消息,深夜痛哭了一场。

  有一次,谢选骏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他的“天子”理论,直到次日凌晨。他说,要从中 国的文化遗产中找到有价值的成份,再没有什么比天子观念更好了。无论中国发生什么变化 ,让人们接受天子观念都是非常有益的;就是说,人民只承认皇帝是上天之子,必须替天行 道,这样,上天就是普遍正义的象徵,而皇帝并没有绝对权力。当时我对此不以为然,今天 倒发现了某些深刻之处。周朝以前,中国人的天法观念很重,认为上天公正有力,明察秋毫 ,这是超越于人意之上的法,包括皇帝在内,人人都要遵守。这一点很接近西方的自然法观 念,与基督教文化亦有些相像。那时,让贤、代政、举兵,莫不以天意天法为依托。春秋之 后,管仲、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等人,相继制定人法,保持天法的普遍性却加进了人为性 ,失去了超人性,最后一一归于失败。后来统治中国的诸多皇帝,一直是靠人治,既不是天 法,也不是人法,接近于无法无天的状态。但直到明朝,超人之法的观念仍然很有些力量, 如万历皇帝想立次子常洵代替长子常洛为皇储太子,因不合伦理遭文官系统的反对,而终告 失败,这类事便是例证。

  谢选骏意识到当代中国人失去了普遍正义永恒之善等观念,养成投机取巧趋炎附势之习 性,而在古代,天意伦理却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恢复这一传统,便犹如西方人确立上帝存 在和自然法观念一样,对于建立平等、法制的社会意义重大。但愿谢选骏的这一研究获得成 功,不管将来它能在中国派上多大用场,这毕竟是更深文化层面上的探索。

(五)

  我身上的自我批判意识更多是现实性的。正是现实的参与感与纯粹的理论好奇心相结合 ,使我在九年前放弃了部队里优越的待遇和前途,投身到一场文化的、社会的乃至生命的冒 险之中。在参与撰写《河殇》之前,我完成了两本书,一本是《社会与人》,与薛德震先生 合作,对中国当代意识形态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历史唯物主义部份,做了详尽的批评。这种 批评不是颠覆性的,而是力图用人本主义观点,对马克思主义做出全新的解释,这正是一九 八三年“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我在部队受到清查批评的原因。在这本书中,实际上批评 了中国式的马克思主义对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和人的自由的漠视,指出了中国人的积极性和 创造力被制度和文化所压抑所误导,这是中国贫穷落后的根本原因。

  我的另一本书《沉重的主体》,便是从文化传统和现存制度两方面来试图解释中国人是 怎样被压抑的,可惜,关于现存制度的部份出版时不得不删去。当我这种文化与制度、历史 与现实的交叉思考结束时,也就是在《沉重的主体》一书结尾,我得到了如下的感觉,在《 河殇》中我谈到了这种感觉,即:中国的希望在于世界;实现这希望,要靠被世界唤醒的中 国人;我们这一代注定要承心灵的痛苦,或许能因此而变得伟大。这几句话,被鸦片战争以 来包括八九民运的历史证明了,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正经历着心灵的痛苦,至于“变得伟大” 的说法,仍是期盼 仍是勉励,但我毫不怀疑,一股伟大而圣洁的精神情操,正在恶浊污秽 的氛围中,默默地生长着,而痛苦正是滋育它的养料。

(六)

  《河殇》创作群的自我批判理念,使《河殇》的每个画面、每句解说,都有切肤之痛、 肺腑之感,与当代中国人普遍的自我批判情绪相吻合,因而激励人心,反响强烈。然而,自 我批判的缺陷也在于它往往缺乏客观冷静和全面性,也少建设性。我们的确经过了一个情绪 超越理性、抗议代替分析、破坏性思考胜于建设性思考的阶段。这是一个必要的阶段,但这 个阶段必须结束,也当结束了。我们不应当惧怕摆脱情绪化之后所陷入的理性的迷惘。迷惘 正是智慧的空间。在迷惘面前,更不应当向回走。沉溺于过去意味着衰老。王鲁湘从前说: “不要指望我们能建立起什么,因为我们正在漂泊。”今天,我们这些真正的生活的漂泊者 们,难道还要在精神上漂泊下去吗?

一九九二年五月,普林斯顿,《从五四到河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