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大地得了天空

狐狸跑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叫狐狸跑，这地方是我先找到的，随后，刘宾雁、阮铭、孔捷生、张郎郎、苏晓康都搬了来，陈奎德和苏炜也在几百米旁的鹿泉安了寨，有一条曲径相连。

　　这地方僻静幽美，不是乡间，胜似乡间。我家房后便是一片湖，我称之明湖。湖对面是高高密密的树林子，林旁有一所小学，孔明和苏丹都在那里就读。湖这边是一片草地，草地间一条小径穿过。这小径一头通向一座小桥，过了桥便是草木花香的小岛；另一头则钻进了幽深的林中，出了林荫便是鹿泉了。

　　我常独自漫步在湖边芳草径上，多半是傍晚和夜间，或沉浸于绿茵碧水红霞，或沐浴漫天星辰夜露，心旷神怡之中，便有无边遐想，从天地创始，到人生际遇；从银河流水到死亡幽谷。在寥廓深远的宇宙之光中，闪烁着点点火星，莫不转瞬即逝，像路旁的花、像湖中的雁、像社会上的人；像财富，像名誉，像生命。唯有一颗心灵我的正在感受着宇宙之光的这颗心灵，却因这感受而深深地溶化在天地自然中，因这感受而紧紧地挽住了匆匆时光的手臂。这是多么深厚的神明之爱、自然之爱、圣灵之爱啊！这种遐想时而像儿时的幼稚，时而又像老人的深沉。无论如何，我却不能不像刘再复先生所说，时时心存感激了。

　　感激什么呢？感激父母的生养，感激亲人的期念，感激先哲列祖的教诲，也感激这风云激荡的世纪：没有这些便没有我们的今天。然而，我们不应当更感激神明，感激生命的根、灵魂的本和命运的源头吗？我们不应当更感激那使我们能够感受到神圣宏大壮丽的东西吗？那激起我们感激之情的东西，正是我们应感激不尽的。

　　倘若我们只是沉溺于生命旅程的琐碎和尘雾中，而无瑕静心去感受生命之根，无瑕感受无限，那么，我们的心灵深处，便不能生出感激之情了。

　　狐狸跑，是一个可以诱发和感受灵魂神秘感的地方。这是一个好地方。在风风雨雨、云云雾雾之中，藉助于这个神明赋予充满灵气的地方，也许能够定住我这颗风尘碌碌的心，洗涤它上面的血迹、混浊和污垢，以它的崭新的晶莹，映照出人世间的亲情和爱。在我们的祖国，魔鬼正以狭隘、无情、贪婪和残忍的雾气，笼罩住很多很多人。他们的心是污浊的，浸泡在争斗、私利的泥潭里。灾难会到来，直到将人心洗洁净，融进明朗无限的宇宙之光中。将内里的污秽去掉，石头就会成为水晶。我愿为中国人和所有的人求这颗心。

一九九一年九月，普林斯顿，香港《信报》

五月梦录

一九九一年五月普林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