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圣心教堂前, 茵绿的草坪边, 我凝望着一位法国少女和她肩上鸽子, 那么美、那样甜、那般静…… 忽然,我的耳畔回响起凄厉刺耳的枪声, 眼前掠过一具具尸体, 一滩滩血浆,一张张泪脸…… 我一阵眩晕,心底里惨叫一声: 我的祖国!
恶梦何日醒, 朋友们,我们之中谁没有做过恶梦呢?谁没有品味过恶梦初醒时那种惊魂未定却又如释 重负般的感觉呢?甚至就在丧魂夺魄的梦中,理智不是也会悄悄来告慰我们:不要怕,这是梦。 可是,你们有谁做过这样的恶梦吗?巨大无比的魔鬼向你扑来,锋利的爪撕烂了你的皮 肉,又刺入你的脏腑,它要慢慢吞噬你的心,吸乾你的血,你于是一遍又一遍发狂般哀号: 这是梦吧?快告诉我这是梦吧!可理智却千遍万遍地回答你: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此时此刻,你会有怎样的感觉啊!你绝望已极吗?你得忍着!你悲凉彻骨吗?你得忍着 !你痛不欲生吗?你得忍着!你说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吗?不,你必须忍着! 这便是我,那日凌晨。 我有十二年军龄。我曾经绝不相信军队会向人民开枪。即使在隐约传来的枪声中我还在 争辩:一定是空弹壳,一定是橡胶弹,一定是朝天开直到我赶到公主坟路口,直到我望见冲 天火光下那一辆紧跟一辆向天安门方向疾驶的阴绿的军车,直到一排戴着头盔、端着步枪、 幽鬼般的身影突然冲来,直到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后,在昏黄的满是瓦砾的路面上,在黑暗的 密密集集的树丛中,人们急匆匆抢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直到我看见又有十个、二十个、三 十个北京青年手握砖头弯着腰冲上前去,后面是蜂拥的人群,直到又是一阵枪声,又是一阵 呼壕……直到我亲眼证实,这就是杀戮的战场我惊愕了,我心碎了。 我的同伴呜咽着说:“咱们回去吧,女儿还在睡呢。” 我默默蹬上自行车。 一路上,冲着路旁彻夜不眠的北京人,我们竟发疯般地狂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可是我的心,却仍然在嘀咕着:“他们真的杀人了?真的吗?” 从此,我便坠入了一场浑浊的恶梦。我的心灵染上了深灰的底色,上面有红红的血和火, 有白白的纸和幡,有幽幽的鬼魂,也有冥冥的神祗。 从此,浓重的腥味的阴霾,便笼罩了我的茫茫神州,萦绕着我那芸芸众生。
逃离大陆,方死方生,恍如恶梦一般,是不消说了。即便到了巴黎,似是依旧。落魄的神伤
并未退去,又平添了一种破落的感怀。 多少次出入海关,递上那本难民护照,我的头便低下来,不忍看那人的眼睛。那眼里,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疑问,或许又像东京和关岛一样,因那人不曾见过这东西而将我搁置一 旁。无论哪一样,都叫我无地自容,心如刀割一般: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哪! 巴黎,送给人文化上的典雅,记忆中的浮华和渐渐远去的陈旧……可这是巴黎,与我何干! 还有漂亮、热情、闲致的巴黎人啊,原谅我说,你与我何干! 早想见识这个色彩缤纷、富丽堂皇的世界,如今见了,竟又与我无关! 是的,我寄居巴黎,依赖世界,可这便与我有关吗? 我狂激了吗?不!我是中国人!我眷恋着那块黄黄的土地,那春天的风沙,那秋天的污 垢,那残酷的炎夏和寒冬,还有那群一年四季憨笑着的生灵。 世界对我好吗?我更嫉妒这个世界! 中国对我坏吗?我更惦念我的中国! 万般却好,恨是此时;心难由己,恨是此情! 一次漫步巴黎街头,望着一群学归的儿童,个个衣着入时,满面生辉,我竟下意识地感 叹道:也是要死的! 许久,我为自己的恶毒而惊讶! 可涌出这句话的,不是我,而是那积郁深厚的哀思:我们生来不平等,面对死亡,大家 却是平等的! “也是要死的”,上帝竟如此公平! 这大概是最彻底的阿Q式自慰吧。
恨是情,恋是情,情笃意切总有了时。 苦之中,痛之余,千恩万绪隐隐作蛹。 我无法像诗人,以伤痛作墨,便写出上乘之作。也无法像政客,将伤痛挥舞,便搅得天昏地暗。 我不得不背负着伤痛默默踏上远征的路,在那尽头,有一座闪光的坟墓,我将连同伤痛一起葬身其中。 那便是中国引以为荣的根,那便是我们痛不欲生的谜。 感一时而怀千古,思一己而念众生,不知这是中国文人的美德呢,还是毛病。 反正我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仅如此而已,竟还妄想作千古绝唱,去普渡众生,岂不可悲! 其实呢,我自信参透了人生这玩意儿,本没有什么真格的。我只不过是想为国人求些更 好的自我感觉罢了;换句话说,假使仍是北京猿人,全不知天外天,倒也过得安然自在。所 以,国人未必喜欢我这类人呢!不正是我们常常叫苦,国人便感觉苦了起来吗?而我们,也 实在不该喜欢外国人,不正是他们活得像个人样儿了,我们才横竖不如人吗? 唯一的难题是:比较了,便存在了;明白了,便不糊涂了。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现代化,即使是人欲的火坑,我们也得追着人家的屁股往下跳。 然而我想,让明白的人死个明白,哪怕让糊涂的人暂且糊涂地活下去,这是人权的领地,倒 是应当矢志不移去开辟的。 在我的祖国,这便是一件事:人的解放。
踏进世界更知道要靠自己。 这个世界人人在忙,忙他们自己。 东方的苦难令他们同情,东方的暴虐令他们震惊,东方的忍耐令他们迷惑不解。 于是他们关注,义愤,破释。 可他们哪里晓得个中滋味,况且忙得很呢! 除了我们,我们实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责怪,可以诿过,可以依赖和等待了。 面对积弱、忧患和腥风血雨,我们能怪黄土和海天吗?为了希望的黎明,我们能靠秋波和西风吗? 我们要自己站起来,撕开胸膛,挖出那颗曾经是麻木和怯弱的心。 不能再怨天尤人了,不能再自得其乐了,不能再苟且偷安了,不能再小楼一统了。 全怪我们自己,全靠我们自己,全看我们自己了! “中国人,站起来!”这响彻十里长安,震聋发聩的吼声,这发自中华儿女肝胆肺腑的 呐喊,这带着六四的血浆和肉泥的哀求,你们听到了吗,我的同胞? “中国人,站起来!”还记得那些喊着这句话倒下去的同伴们吗,我的难友!
然而我只有笔。 但这正如他们有枪!
中国人要对中国的明天负责,也要对它的昨天和今负责;祖国的文明和绵延属于我们, 它的贫困、血泪和丑恶同样属于我们。因此,我们不能不严厉地自责,我们怎样创造并承受 了一个沉重的历史和血腥的现实?我们怎样孕育并支撑着一个专制的社会和暴虐的权力?即 使说善良可以豢养邪恶,宽容可以助长专横,也无法自我开脱丝毫:我们身上总有某种与我 们所憎恨的现实相关联的东西,因为这现实毕竟只是我们的现实而已。 所以,我以为国人该做的第一件事,是追究自己的责任。这也便是检讨我们的人格,因 为民族的悲剧并非国人故意自作自受,而是由着人格本性自然生发出来的。我们姑且不管这 人格本身的来历如何,而只要认清其中哪些是养育仇敌的摇篮,哪些是助长邪恶的温床,哪 些是自作自受的根源,醒悟到自身的残缺,意识到由此便必然难逃噩运,从而生出刮骨疗毒 、脱胎换骨的决心来。 接下来,便可以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使国人竟然如此?这些东西是怎样施淫威魔法于 国人,使国人畸形异化而全然不觉。这些东西中应当包括独行于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和思想 文化观念等等。 假如有一个被骗奸而变态的少女,首要的事是使她知道自己已经变态,然后她才能承认 自己一直被骗奸,进而反叛奸夫,重建新生。 不幸的是,这种事要靠自我反省来达成,是多么不容易! 然而,在漫漫长夜中,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觉醒了。他们因着痛苦,凭着良知,向着世 界,站起来了。 我敢断定,国人的天性中,必有异常优秀的因子,那是西方人所不及的。一定要探寻它, 也只有凭藉它,才能掀倒沉积千年之久的虐山,才能截断流淌百世之长的泪河,才能建设一 个和睦美好的中国。这是真正的中国魂。 剔出灵魂深处的美德,也许比塑造一个新的灵魂更艰难。但这将是一个甜蜜的、涓涓的 梦,当我们醒来时,世界会一片微笑。 一九九零年二月,巴黎《民主中国》、香港《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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