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友 人 书



某某:

  刚读了你的信,发现你那敏捷的智慧之门,一半关了,一半开着。在我的记忆中,你是 对人生充满信心的勇士,很少在你脸上看到无奈和沮丧。可今天,我感觉到这种情绪已经嵌 入你的智慧中了。你到底想把自己抛向哪里呢?人的理性不跳出它自己,就跳不高。你说人 生是有定数的,可这定数来自哪里?你说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乎意料之外、入于情理之中。这 不错,“意料”是人的,而“情理”却属于神!属于神的东西,人只能过后才知道;而属人 的东西,过后便消失了。你的心态已是属神的,只是你的理性在悖逆着罢了。

  开天辟地以来,人类生命言行面临的核心问题是:这生命言行的价值准则在哪里?古人 (无论西方或东方)并不视自己为价值轴心,而自视为“刍狗”或“尘埃”。天或上帝是宇宙 的轴心,所以人当存敬虔感激之心。耶稣道成肉身,以超人的心志和魄力教我们不要效法这 个世界,这个世界必死,效法者必死。人的原罪就在于自视中心而不认上帝(亚当夏娃偷吃禁 果犯罪,就是因为他们想变得像上帝一样聪明)。果然,中世纪,认上帝的人竟将上帝当成 工具以自成中心(政教合一等)。于是,又有了人文主义的兴起:干脆,人宣布自己是中心, 人最美,人就是目的,一个道德精神领域的“地心说”便形成了。“天何言哉”,然而却“无 为而无不为”。时至今日,人类终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宇宙的价值中心──甚至怀疑自己 是否是自己的价值中心了。这就是现在生态危机、道德危机和生命危机(不治之症和不祥之 兆)的启示。整本“圣经”,以寓言的方式,宣告了一系列重大的玄机──从生到死,从古 到今,从天到地。这是上帝透过人灵而作,而非籍人理逻辑学等等而作。人理是为人欲和物 界所用的,除非它超越自己;而它超越自己,完全要依靠灵。我现在清楚地知道,人决非自 己的价值准则,且不说一生中,人的价值观有多少翻来复去的变化,也不说世界上价值观又 多么千奇百态;只说这一生多么短暂,这世界多少虚幻。人有什么可自夸的呢?佛罗里达一 场海风,就令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美国举国震惊,多少家破人亡。一个臭氧层的破洞,就让全 世界的首脑们聚到巴西,争吵,担忧。所有政客们都将匆匆而去,所有思想都将成为过时货 ,所有科学都将归向一点;它无法洞底一切;每一个对已知的炫耀,都伴随着新的更大的无 知的发现,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敬畏和惊奇。康德说,他对一切都不惊奇,惟有当他仰首眺望 夜空,和低头扪心自省时是例外。人囿于自己的头脑时,是充实的;但一旦超出,就觉得空 虚,因为人这时进入了上帝的领域。空虚感是人的自我超越过程,是上帝的召呼,是一个比 充实感更长久更真实的存在状态这亦是萨特所体会到的。人应当感谢上帝给了人这种自我超 出的能力,即感受空虚的能力。这是其它生命所不能感受的。

  你说的对,这个时代的基督教被物化了。我曾批评过,这里有的基督徒以发财享福作为 蒙上帝之恩爱的见证,告诉别人:信上帝吧,他会使你万事亨通。我说,信上帝,就是跟随 耶稣,准备受苦,与这个世界为敌;在这个世界眼里,我已被钉在十字架上;在我眼里,这 个世界已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确,人要不受罪的诱惑是难的,因为罪是艳美的,而善是苦涩 的。人领受短暂要比领受永恒容易得多,因为人本身是短暂的。人犯罪比行善自然得多(有伪 善人而很少伪犯罪),因为人原本有罪心深藏着。

  所以,人心中有两种东西:灵性与良知,属于神;理性与物欲,属于人。到底神性与人 性是什么关系,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不过你说的一点有道理,“神在人身上”,在人 心里。所以,神不仅是爱,也是罚,但罚也是爱,因为上帝不屑于恨人亦不可能恨他的作品 ,他的大能也不是彰显的。这一点,大概中国道家描述得最好。我现在觉得各家道理都有相 通的,包括你所信的自然神。关键是“归一”归一到上帝,通过耶稣这个道路。

  人们向神哭泣,通过叹息、抱怨、祷告、亵渎乃至否定。于是上帝来到人们面前,说: 你就是答案!的确,人们正在走向自己的答案。信神的人,他的信,就是神对他的关心,就 是他的答案。因为,单凭人,他没有能力超越自己而走向神。那“信”,是神性的显彰,是 神的礼物。因为信就是“盼望便已成就,未见便已证实”,人哪里有这种本事!

  好了,不多说这些了,说起来没完。若当面讨论,一定会大有好处,因为你提的问题总 是比答案还重要。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还是不知道;有什么难处,我也还是不知道。不过, 我知道你再走另一个十年,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我也可以知道你未来的命运,一定是强者的 结局。不过,一个在人间居强,在神面前敬虔的人,才是真强。这意思就是说,多多保重, 谨言慎行,潜行密用,如痴如愚,不仅心有人的“意料”,亦不断体察那神秘的神的“情理”。 这几句,其实是共勉,我更需要这样。

  现在已正式开学,试听了十二堂课,像是一锅粥,我面前的困难真像是大山一般,有时 又愁又烦。不过,《圣经》中耶稣说,你们这些小信的人啊!你们的信心若像个芥菜种,就 是让前面的大山移开,它们也必会移开!人生许多事,到底是因小信而未成,还是因难成而 小信,实在值得思量。顺其自然成就的事,便是神的情理了。娴娴上幼儿园倒是自在,看到 她的样子,想起自己,便感叹人生短促,从孩童到中年,竟是一瞬间,离衰老不知还有几日 呢?不仅荣华富贵如浮云流水,生命不也是如此吗?

  上帝祝福你及全家!

志明 九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附:友人书

志明:

  你好!

  你信中所表达的关切,是我很久没有体验到的了。海外的人或是自顾不瑕,或是担心这 种关切会引起不测,因为即使连海外的中国人也都把“中国人”当作乞丐来对待。中国人, 已经成了今日世界的首陀罗。上次有位“美国国籍的中国人后裔”问我(犹如一个吠舍垂问一 个首陀罗),“下辈子还当不当中国人?”我说,“还想再当一次。”他惊呼“为什么?”我 说,“我还有一个梦想没有实现。”同行的外国人质问我说,“不做中国人就没有梦想了?” 我说,“我怎么会知道外国人的梦想?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这种梦想呢?”因为,我们 的梦想必须立足于中国,以中国为对象。正如阿道夫 . 希特勒所说,“德国就是我的新娘。” 对于一个身无片瓦的人来说,这大约也算一种“心理防卫机制”吧。

  过去我拒绝“苏联的主义”,现在我拒绝“美国的主义”;过去我拒绝无神论,现在我 拒绝各种宗教因为我对各种来自西方的真理,有根深蒂固的“夷夏之防”。我不敢做一个开 明的文化国际主义者,我愿意成为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这在当今“滔滔者天下皆是” 的现代化浪潮下,确实够得上“反动”二字,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后来,“五十天自由”来 了。你可以察觉到,我在整个运动中的矛盾心情,这不仅仅是由于对危险的预见,而且是因 为我对学生运动的矛盾心情:我喜欢他们反抗国际主义的那一面,但厌恶他们谄媚国际主义 的那一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最后,当“民主女神”像竖起来的时候,我的异常感达到 了顶点。这样的“祸水”盘踞在天安门,真是不祥之兆。我很喜欢黄花岗七十二列士,但到 广州,看到他们的坟墓,我却很失望,因为,那竟然是用美国的自由女神像装饰的!尽管, 都是一些“旅美的支部”贡献的。相比之下,孙中山陵要好得多,比毛泽东堂更有中国的精 神。

  加尔文当年去日内瓦,原本只想呆三天,结果却住了三十年,并在那里创立了他伟大光 荣正确的党,可见连他那样的人,也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尽管他自以为懂得命运。“一扇 门关了,一扇门开了。”于是,我仿佛开始了“第二次人生”,几乎完全重演了从十六岁到 二十六岁的生平!但速度则是那时的十倍,即,一个月重演那时的一年。此中有真味,真是 “妙不可言”!于是,我甚至能预测未来的命运。

  人生是“有定数的”。正如,人自己写出来的书,对自己的未来似乎是有预示性的。正 如你的那段话(注),预示了你的命运。

  无神论的“没有神”和有神论的“上帝向我们显现”,其实说的是相似的道理,对不对 ?因为凭着理性和智慧,人会知道自己脆弱的本质和漂泊的本相,所以,真正的无神论者也 是凭着“灵性”发现了没有上帝这一伟大假定!像屠格涅夫《父与子》中的“巴甫洛夫”和 过于热爱人类的弗 尼采,实际上都是显像为无神论者的宗教虔诚者,最后是因为他们的虔 诚而不是因为他们的玩世不恭而发了疯,因为他们的虔诚都不容于这个法利赛人统治的现代 世界。

  在我看来(在耶稣看来也是如此),现代西方的基督教,实际上已经完全法利赛化了,无 他,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处在掌权的或不受迫害的顺境中。他们对《新约》的解释,一如法利 赛人对《旧约》的解释,是权力对语言的垄断,一如斯大林同志对其大宗师的解释。当然由 于政教分离的缘故,在程度和“受灾面积”上要小得多。现代人的“灵性”,不也在不同程 度上因此商业化了吗?如果耶稣再世,我想他连做个牧师的机会都没有,既没有神学院的文 凭,又不懂任何一种西方语言。是不是?真的基督徒,“背上你们的十字架,跟从我”,必 须要陷入耶稣式的困境,被一切人类所抛弃,被最亲密的人所诋毁,才能达到“以利,以利 ,拉马萨巴各大尼”的完全彻悟。对不对?

  其实,我也是一个“基督徒”,因为我相信诺斯替教派的上帝。这个上帝是不会特别关 照人类的,更不会关心“信他的人”,否则,对其他的生命和万物岂不是人不公平了?更何 况(按照正统基督教的说法),它们甚至是没有原罪的(像失乐园之前的人)!──“天地不仁,以 万物为刍狗。”非不仁也,是不为也。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上帝假定为仁慈的呢?他甚至并不 一定要是全能的或全知的,才更接近全能全知。对不对?

  神,在人身上。神,就是“人的最高的精神状态”。

  然而,人还有最低的精神状态,这 时,“人与禽兽相异者几希!”所以小说家言,人一半是上帝,一半是禽兽。或,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 水;围城攻城,皆此类也。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从禽兽变成上帝,再从上帝变成禽兽;“七 日来复,天之道也。”

  自从一九八九年以来,我就成了一个隐士,并逐渐习惯了这种角色。直到“上帝真正呼 唤我的时候”。

  人生如幻梦,斯之谓乎!

  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乎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悲夫!

一九九二年七月

注:在《河殇》第六集“蔚蓝色”中我说:“中国的希望在于世界;实现这希望要靠被世界 唤醒的中国人;我们这一代,注定要承受心灵的痛苦,或许能因此而变得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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