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流亡在外的大陆知识分子,原来在国内,有的被称为自由派,有的被称为民主派, 有的被称为改革派;改革派中又分为激进的或温和的,体制内的或体制外的。八九民运中, 大家凭着良知,自然而然地都一起站到了激动不已的青年学生一边。逃离大陆后,反观刀光 血影,置身自由世界,大家又一下子都变成了激进民主派,或多或少都超越了在国内时自己 所持的信念和立场,提出了在国内不曾提或不敢提的一些近乎“彻底”的主张和口号、于是 ,海外民运便笼罩在一派“浪漫民主思潮”之下。 所谓“浪漫民主思潮”,即在思考中国大陆民主变革时,目标上的浪漫主义,道路上的 激进主义,起点上的虚无主义这样三种倾向。 (一)中国民主目标上的浪漫主义 中国民主目标上的浪漫主义倾向,是指在中国追求西方民主时,那种按图索骥、削足适 屐的态度。在许多人看来,西方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和价值体系,包括多党制、议会制、普 选制、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功利主义等等,尽管并不完美,却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被 经验地证明是有效的东西,只要拿来便是了。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在专政条件下 接触到西方民主思想时,一下子欣喜若狂,以为这便是“灯火阑珊处”。结果,西方民主便 成为他们思考中国问题的先入之见。他们从不去想,一个东西在彼时彼地的成功与优越,就 足以证明它可以成为此时此地的目标吗?一个目标设定是否合理,并不在于目标本身是否完 美,而是取决于目标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目标设定要从现实出发,除非我们武断 地假定一切民族的现实及它所蕴含的文化历史和环境毫无差别。我们许多人,自以为从西方 民主思想中拿到了金钥匙,再也难以从现实的起点和可能的步骤上去一步步地逻辑地思考了 。我们径自投入西方的民主理念中,以此为终极目标来绳度中国现实,来反求民主道路。这 一点,较之封闭状态,无疑是一件幸事;开放之后,则必然成为一件憾事。 (二)中国民主道路上的激进主义 在中国,真正有力量的不是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或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民主事 件,它们作为独立的事件都失败了。真正有力量的,是在这些民主事件失败之后,中国依然 稳步走向民主的那种趋势。正是这种稳步的趋势,才将独立事件所表现出来的激进情绪揉进 严峻的中国现实之中,使其蕴含的力量得以焕发,使一个个独立事件富有历史性意义。放鞭 炮时,人们往往只听到炮竹响,却忘掉了药稔子;然而正是药稔子才将炮连接成鞭;正是那 些从不激进但从不中断的民主力量,他们的民主努力和由这种努力所促成的民主趋势,才能 将一个个孤立的突发民主事件,连接成一部辉煌的民主化历程,引向一个民主的社会。中国 有史以来,便是中庸之道最有力量。在可见的将来,我看不出这一点会有改变。 浪漫民主思潮在中国民主道路上持激进主义态度,便如忽视药稔子一样忽视任何踏踏实 实、点点滴滴的积累性努力,不屑于任何妥协的、有限的和中庸的方式,鄙夷和摒弃与温和 力量之间的任何合作,只能进不能退,宁要大的失败,不要小的成功,可杀身以成仁,不委 屈以求伸。有人说,中国近代以来民主斗争虽然连绵不断,却没有积累为大的成果,这大概 便与中国的民主先觉者一开始往往都持激进主义态度有关。中国人爱走极端。如果专制力量 与民主力量都是激进主义者,像光绪、陈独秀、刘少奇、胡耀邦、赵紫阳这类人就很难成事 ,中国的民主之路就变得大起大落、颠荡不存。远的不说,胡耀邦和赵紫阳便都是在大学生 与老人们的较量与僵持中失势的。 (三)中国民主起点上的虚无主义 如果我们把在中国建设民主,视为在一张白纸上做画,这便是现实虚无主义态度。毛泽 东当年曾说,“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结果证明他错了。他没有做 出新美的画,却将中国的人心和大地涂得一塌糊涂。正视现实是成就任何一项事业的起点。 不幸的是,不少中国先觉者的头脑,从封闭的现实中一下子跳到那么诱人的西方天窗外,就 一门心思做起了超越现实的梦,竟然不知自己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了。我便是来到西方后, 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中国人,是庄周而不是蝴蝶。我发现自己一直极力推崇和到处张扬西 方价值观念,多少有点像是“叶公好龙”,我自身无法按其行事。我也不相信有多少留学生 便真正溶身其中了。 要移植民主,先得分析土壤是否与之相适应、不适应或不完全适应,就得改良或变种。 中国的土壤,一个是人心中的文化传统,其中有阻碍民主化的东西,也有经过变通而有益的 东西;另一个是现实的政治经济状况、现存制度,包括各种力量的对比、家底子、人口、环 境、教育、国际地位等等。浪漫民主思潮往往一方面忽视中国土壤中那些不利于民主的现实 因素,一方面忽视那些有利于民主的传统因素,要害是不肯下功夫做具体分析,只愿意依据 民主的理念,径自去做一些超现实超传统的宣传鼓动和策划设计,好像是说,只要如此这般 ,中国便有大望。而问题就在于中国为什么不会按我们说的去走?对于这一点,我们却没有 认真去想一想。 (四)浪漫民主思潮的危害 浪漫民主思潮是最省力的,它可以不必一点一点去分析现实,不必一步一步探索道路; 它只要倒过来,从几条民主的原则出发,批判一通现实,激励一番斗志,造成一种声势,推 测一套变局,便万事大吉了。 浪漫民主思潮的危害也在于此。它使不少人“为而不思,思而不实”,变得浮躁、自娱、 起伏不已。当然,人们不会指望海外民运组织多么有力地直接推进中国大陆内部的民主,但 是,对于中国民主的反省和研究,一年来有多少长进呢?无论如何,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在 清洗血迹、稳固局面、恢复形象、步入正轨上表明了最低的才干。在浪漫民主思潮下,海外 民运无法对国内这种变局做出及时有力的反应,甚至有可能随着国内局面的进一步缓和使自 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浪漫民主思潮的危害还在于它“华而无用,用而无益”。比如喊“打倒共产党”固然有 力得很,但是这口号能把共产党打倒吗?你尽可以说出许多为什么要打倒共产党的理由,但 要问起你凭什么打倒共产党,你就得立即回到中国现实中去,而一深入到现实中,这口号立 刻就变得幼稚可笑了。又如,以罗马尼亚方式解决中国问题固然痛快得很,但有谁想过,一 旦在十一亿人口、到处都有火种的中国发生内战,后果怎堪设想?于国于民何益? 在海外,反民主的思潮是没有市场的,浪漫民主思潮却易受欢迎,因此也愈加有害,痛 恨屠杀本国人民的人,这种情绪海内外的中国人都会有。但这种情绪不能代替对中国民主的 冷静思考,更不能代替我们对血与火的深入反省。并不是口号越高越对得起死去的人和国内 的人。惟有吃一堑长一智,充分利用海外自由空间和时间,在民主理论和实践的各个方面, 重新迈出踏实有力的步子,哪怕只一小步,也要比原地振臂高呼,更对得起他们了。
一九九零年八月,美国普林斯顿《民主中国》
回目录 |